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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疆的世界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日志

 
 

三见督学——兼谈缘分种种  

2009-01-27 22:09:55|  分类: 法国故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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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这个词在法语翻作affinité prédestinée(命中注定的亲和力、志同道合),窃以为只翻对了一半。“缘分”实际应该还有“善缘”及“孽缘”之分。虽然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但在事先不知的情况下恐怕多数人还无法判断出是善还是孽。到头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凡是天命交付给我们的,无不是照单全收——是所谓“直面现实”也。

 

按这个说法,我和学区督学拉巴特Labat先生一定注定有缘的——我在应聘LA中学教职时,他陪着校长,是为一见;我在里昂进修培训,他陪着总督学、著名汉学家白乐桑先生Bellassen,是为二见;我从里昂回来,他又追过来听课考察,这是第三见。就在今天,周二8点汉语课上,开课一分钟还不见他人影。我刚大模大样地宣称“我们上课这么早,不知道督学是否来得及从里昂赶过来”,话音刚落,督学及校长就从天而降地出现在门前。可见牛皮是不能吹的,现世报在人眼里。

 

可能是前番报道的兴头还没过,也可能是我真的树立了威信、令行禁止,更可能是被大区督学的到来所震慑,此番学生除了两名病号,竟无一人迟到,算是很给我面子。课堂纪律也好,回答问题也很踊跃,我周五赶画的“看图说话”也颇得人心,以漫画小人表现“起床”“洗漱”“穿衣”等动作,加上时间状语,让学生造句。上次里昂培训时白乐桑先生讲座中提到每次课都要适当引入文化内容,这次就有现成的春节。不过这个话题太大,这次课的内容有多,时间显然不够,因此我给学生买个关子,决定放在明天讲。其实早在昨天我就亲手做了四五十个汤圆,准备给学生尝个鲜,考虑到时间有限及课堂秩序,还是在督学走后再给学生吃为好。

 三见督学——兼谈缘分种种 - 无疆 - 无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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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今天讲的是早起洗漱的习惯。中国北方人与南方人的生活差异我是有所耳闻,比如说南方人洗澡次数多过北方,洗澡时间、方式也有所不同(这大抵与南方的水资源相对丰富脱不了关系)。但——冒昧点说——我还是基本肯定中国人习惯于晚上睡前洗澡的。而在法国,很多人如不能晚上洗澡,一定会在早起后洗个澡。为了体现法国国情,我特别画了三幅图表现“洗漱”三部曲:刷牙、洗脸、洗澡。通过现场调查,所有法国学生都会做前两项,而相当数量的学生会做全部三项。这正证实了我的观察。只是一时间忘了问他们晚上是否洗澡。只好留到下次课再说。

 

下了课,我与督学到了会议室再谈。拉巴特先生主要关心的是学生的表现(纪律,还是纪律!)。除了肯定我的工作成果以外,他还谈到几点建议:

1. 在法国教师可自由选择一种或几种教材。而学生至少应该拥有一本课本。(我现在一直给学生用我自己编的小册子,句子基本取自白乐桑的那本闻名全法的“黄皮书”,只是课程顺序、内容组织有所变化。按照我本来的打算,今年便宜一下浅尝辄止的学生,在明年学生人数稳定后统一使用黄皮书。)

2. 让学生讲话,教师的翻译和语法解释越少越好。(“看图说话”果然得到督学的青睐,他说,其实“刷牙”根本不用翻译,有这些图就足够了。即使没有,也可以让学生猜。)

3. 课本上应把汉字与拼音分开。(黄皮书上,课文部分自始至终都没有拼音。拼音只出现在单词及课本末的索引部分。据说这样才能培养学生识字读字,否则他们离了拼音就不能阅读。我赶快把后期制作的自编课文给他看,证明我也是在逐步消除拼音,与白先生的看法不谋而合。)

4. 课前应安排活动考察学生的所学,比如听写字词和句子等,可以刺激他们自主复习。“不用命令和作业就能让他们自己学”。(我的有些学生已经写得一手好字。只是能否应付听写还很可疑。估计他们只会在考试前天扎堆复习。而这正是我们要避免的。)

 

没见过多少法国官员,不好说他们有多少官僚主义。拉巴特先生虽为督学(大概相当于省教委的汉语部主任),相比同是教师出身而官大一级的白乐桑先生,就少了官员的威严与气势,多了几分文人的书卷气,他语速很快,思维敏捷,和多数法国人一样的幽默与从容。

 

最后,在讨论了联系中国学校进行学生交流的计划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纯属好奇”的问题:

 

“您既然负责督查本地的中学汉语教学,就一定认识本市的另一位老师了?”——此处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定冠词而避免混淆。毫无疑问,他一定应该知道我指的是C女士——此女原籍台湾,在我来之前,如同女王般高高在上地统一着本市的汉语学界。(前情参见《两校应聘记》)

 

“她呀!”不问则已,这一问,督学感慨万端如遇知音,“我认得她。当初你们两人来应聘时,就是我和校长面试你们的。”

 

果然。我在C市应聘的几家单位,都说我的前任是她。我所至之处,她的足迹无处不在。有趣的是,“缘分”竟没有安排我和她正式照面:唯一一次在超市的惊鸿一瞥,竟让我记不起她的模样。

 

我便坦陈我常听说过她,但没有见过面。

 

“没有见面就好了。”督学道,“反正您今天既然问到,我也不妨给您谈谈当时的情况。”

 

督学说,当初的应聘者有我与她两人(前后错开,因此我并未能与她见面)。他向我们提到了同样的问题:怎样管理一个二十人上下的课堂?

 

我记得自己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在国内的班少则二十,多则五十,这方面还是有一些经验的。

 

而C女士的回答是:她认为教20人以上的班级是不可能的。她只接受10人以下的学生。

 

督学问:学生说话、吵闹怎么办?

我认为首先要搞清楚学生说话的原因:是不懂、无聊,还是根本不学?学生不懂自然会交头接耳,课程无新意、学生一旦无聊也会三心二意。对于前者需要更多的解释,对于后者需要用活动和任务让其忙碌。至于实在不愿意学习者,只能将其孤立后请他尊重其他同学的学习,最不可理喻者只能将其请出课堂。

 

C女士答:她会命令学生“不要说话”。当督学反问学生不听话怎么办时,她就无言以对了。

 

最终的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督学和校长一致认为我更适合这个职位。

 

我一笑,以为故事到此就应该结束了。

 

“别急,”督学有些戏谑、有些愤愤地说,“还没完呢。”

 

原来,在应聘失败之后,C女士居然写了长达数页的电邮给拉巴特督学、白乐桑总督学,言辞激烈地指责他们“妒贤嫉能”,只因她写了一本“出色”的汉语教材(言外之意就是她的这本比白乐桑的“黄皮书”更好),就遭到了上级学究们的打压……

 

实话实说,作为同行,我都不好意思把她这本教材中的大量拼音错误、语法解释的含混之处一一列出,唯恐“文人相轻”之嫌呢,她居然有勇气指责白乐桑“妒贤嫉能”。作为有华人血统的C女士,在台湾或大陆都未必敢在官方面前如此张扬,而到了法国竟敢向督学发难,一反国人“谦虚谨慎”“温柔婉约”的优良传统,令人叹为观止。可见几十年的长居虽未见其学得多少法国人的民主自由的学术思想,而造反精神却造诣奇深。

 

再设身处地地想象,我的出现对C女士来说断然不是个好消息。没有我的日子, C市的汉语学生几乎被她一网打尽:没人知道她的拼音和简体字都是半路出家,想来也没几个人听得出“宗国”和“中国”的区别;自我之后,她原本占领的地盘被动摇、最终倾覆,估计对统治了半生的她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打击。

 

督学这次回来见到LA校校长,两相交流,才知道校长也收到了C女士的控诉信。她依然坚称自己是最佳人选,理由之一就是她自己的儿子就在LA中…

 

督学说:“我第一次收信后就给她解释过,法国中学教师有权自由选择教材。她没能应聘是因为有更加适合的人选,仅此而已,跟她的教材无关。至于儿子在哪所中学,更不能说明母亲教学的能力。可是她就是难以接受。再后来她写信过来,我就没有回复了。”

 

“所以我说,” 最后,督学一边笑,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对于这么一个难以相处的人,您还是不要碰见她为好。搞不好,她会杀了你的。”

 

我听到最后脊背发凉,但还是陪着他一起呵呵地笑。人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哟!到目前为止,以区区不才,得到老天如此眷顾,我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附上我在里昂进修期间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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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上的白乐桑(右)和拉巴特(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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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白乐桑先生参观著名的“中法大学”旧址(镜头中的可不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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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特先生的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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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工运动中可见陈毅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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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潘玉良女士旅法留学,却不知就在此地。赴里昂前夜还跟一位朋友谈及她,却不知今日之邂逅。这也应是“缘分”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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